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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十章(2)

    第十章(2)

    作者:丁也林    



    直到過了弟弟的七七,江書恂才把孝服脫了。郭媽淡淡地說:“脫了好,人死不能復生,總穿著干啥?!?br>
    全家里反而是郭媽最快從悲痛中走出來,可能因為年紀最長,離死亡最近而體悟最深,又或者實在是家里老小都張著嘴問她要吃的、伸著手問她要穿的和用的,老太太沒一刻得閑去悲痛。然而她略有那么一瞬間心不那么掛著,見著道菜便想是不是少爺愛吃的,見著塊料子便想能不能給少爺扯件褂子,彼時郭媽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想該死也是她老年人先走,越是想越是落淚,于是愈發不敢閑了。譬如現在吧,她接過江書恂的褂子,忽然窗外一陣寒風吹著白絹花瑟瑟發顫,老太太并不知道什么感物緣情,只覺得這微風刮到心頭便是千鈞之力的一擊,當下心中一片茫然,只想著是少爺死了,是她伺候過的人都走在自己前頭,淚珠子便忍不住成串地往下掉。

    過了頭七茱迪就開始生病,小咪一直斷不了的奶也斷了。江書恂把侄女抱到了弟弟的牌位前,她想告訴弟弟,自己幼年失恃,知道失去父母親人不僅是痛苦,更是從小便有無依靠的恐懼與孤獨。如今他不聽自己的話,留下小咪孤零零地在這兒,江家也早就破落,他這個沒擔當的男人把所有的問題推給了自己。

    郭媽叫了兩聲囡囡吃飯,江書恂猛然惱火,大步走出門,對著樓下院子里開心玩耍的女兒怒道:“囡囡,你耳朵瞎了么?婆婆叫你吃飯,是不是要八抬大轎抬你來?”囡囡從歡樂中驚醒,捏著手中的娃娃驚恐地躲在了Eric背后。

    “書恂,你對孩子發的什么火?”

    江纖塵一死,江書恂便帶全家人搬出了艾家,重新回到了魏太太家的樓上。Eric請了她兩次,江書恂的態度都很堅決。她說假使弟弟還活著,有些事反而更能想得通,她既當初能忍得下林文漪,其實也不是很計較Martina的存在??扇缃竦艿芩懒?,他死之前最擔心的是自己會在艾家不開心,江書恂說自己不信鬼神,但人的精神總得有所寄托,她不敢冒險再在艾家生活了,寧可拖家帶口活得辛苦,萬一在艾家再有什么委屈,她第一個對不住的是弟弟的囑咐。

    Daniel拉著江書恂的手哭個不停,囡囡卻沒哭,她離了艾家還有別的伙伴,為什么要哭。江書恂拍拍Daniel的頭,叫他帶他養父回去,以后他自己隨時可以來玩,但自己和囡囡不會過去。江書恂知道自己的狠心,當初和趙正楊離婚后,趙正楊來看囡囡,她為了不叫女兒傷心,從來沒告訴女兒為什么不和她爸爸住在一起了,只希望囡囡自己逐漸忘掉這些事。那是因為孩子還小,Daniel卻不一樣,他來上海前便遭受父母雙亡的打擊,又一路逃來上海,途中飽嘗恐懼艱辛。他本就比囡囡大幾歲,已經懂事不少,再經這些磨難,早就明白Madame是堅決不想回去了。江書恂想要吸取當初許一豐的教訓,他癡長到15歲都如此幼稚天真,后來該收到的磨難就鋪天蓋地地反噬了他的精神意志,她不會再像哄許一豐一樣給Daniel希望了,即使這真的不公平。

    Eric輕聲說:“Daniel,咱們明天再來找囡囡?!?br>
    江書恂冷冷地說:“你不要再來了,來了又有什么用?”

    丁柏青剛進院子就看見Eric,急忙轉身要走,可Eric一拉Daniel,怒道:“我們不在這里礙事了?!倍“厍嗌钌顕@了口氣。

    他是來給江家人送錢的,江書恂問他借錢,要的數額也大,丁柏青沒有拒絕。如今茱迪一病,江書恂也被綁在家里出不去,只有出項沒有進項。江家有錢時她有的珠寶首飾抵得過多少根小黃魚,如今千金家財揮霍的有,做生意敗掉的有,剩下的一點積蓄也為江纖塵的事全部散掉了。江書恂想,小時候爸爸最舍得為自己花錢,如今最后一點錢用在了弟弟身上,是她虧欠弟弟的,應該還的。

    “家里的情形您也看到了,現在一定是還不起的,等有能力還的時候,這些錢也都不是大數目?!?br>
    丁柏青擺擺手,他豈不知江書恂是吃過用過的人,只說錢的事是自己該出的,有些事自己有責任,但希望艾院長別誤會。

    “我見到《朝日新聞》上的照片了?!苯瓡f

    黎默秋和鄭君里的在武漢和日本人共同慶賀新年的照片刊在《朝日新聞》的頭條,報紙是趙正楊送來的。汪精衛在南京成立了國民偽政府,文人漢奸們為其編纂《汪精衛先生庚戌蒙難實錄》,趙正楊負責總編纂,一時之間他的學時受到肯定與重要,江書恂想他的日子應該過得還算不錯。

    江書恂看完報紙后很久沒有說話,趙正楊說:“咱們錯了,錯得真厲害?!彼畛醪幌矚g黎默秋過分的親熱,可后來見她精通日語,才逐漸改變了態度,他沒想到自己對日本文化的喜愛卻最終害了江家人。

    “我還以為您早就忘記自己中國人的立場了呢?!?br>
    趙正楊擺手:“你覺得我做的是漢奸,可我從不害中國人……”

    “是么,您是蘇武……”

    “我只是想說,我對不住你?!?br>
    趙正楊說黎默秋是日本人安插在上海的一顆肉彈,朱惺公是因為接到神秘電話才匆匆離開報館,遇襲而亡,這通電話是黎默秋打出的。江書恂不敢信,她問趙正楊:“她的目的是什么呢?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察覺的!”

    趙正楊說:“你能發覺什么呢?你弟弟是跟她同一天失蹤的,你到現在都沒發覺這事,你又能發現什么呢?”

    江書恂冷笑道:“你跟林文漪那檔子爛事,我也像個傻子似的被騙得團團轉?!?br>
    趙正楊就低下頭,嘆道:“我不知道該怎么說你,你是個好人,好到我們沒哪個人能對得住你?!彼麤]對得住,Eric沒對得住,吳霜威也沒對得??;還是丁柏青說得對,玲瓏剔透的水晶玻璃心,只可遠觀不可褻玩,誰輕輕碰一下,就碎在誰手上。

    “可我還是勸你謹慎考慮,這是亂世,不要輕易發脾氣,有天大的矛盾都要冷靜?!?br>
    江書恂不愿談Eric,她說趙正楊都為汪精衛出頭寫文章了,即使他手上沒沾過中國人的血,筆頭上也沾上了,蘇武不是這么做的。

    “您要這么認為,大的原則我就不講了。我只是想做漢奸也有各自的目的,我小處的目的也不過是保全生命,讓自己活得不艱難罷了,但不要說害中國人,就是拉人下水我也不干……我瞧不起傅宗耀公開反蔣反共的言論,可我不依靠他,就要依靠別人……我、我是自私的,可我沒有大的錯,錯到令您如此掐臂見血的恨我?!?br>
    “我沒有恨我,我只想如果你沒錯,可是纖塵呢?可是我呢?我們又做錯了什么?”

    “您自有一種不與自己妥協的精神,與自己都鎮乃至不惜毀壞自己,這使我欽佩。只可惜咱倆的意志或許是一樣的軟弱,思想又是一樣的猶豫不決?!?br>
    丁柏青真的餓極了,他那個家不回也罷,郭媽心疼地勸道:“丁處長,您慢著點吃,剛下得的餃子太燙了?!笨啥“厍喙懿恢?,他含糊不清地說:“你得信趙正楊,黎默秋不是好東西,朱惺公的事就是她通風報信的,你以為她是偷情逃跑的嗎?她是覺得對不住你,知道你們一定因為你弟弟的死恨死她,才引誘鄭君里帶她逃走的……”

    江南的初春真冷,江書恂從頭寒到了腳,郭媽奪過丁柏青的筷子:“丁處長,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默秋對少爺好著呢,小咪的長命鎖都是她送的,囡囡跟她也最親,她害別人我不管,她有自己的難處,您說怎么不識大體我都認了,可黎小姐絕不會害咱們的!”

    “我要知道理由,她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害我?!?br>
    “可我毀了,我徹底被毀了?!?br>
    丁柏青說朱惺公的事趙正楊沒有亂說,但他尚沒有查出黎默秋與江纖塵之死的聯系,所以他請江書恂想一想:“黎默秋是不是突然闖進你的生活?我想萬事都必有源頭,當初在吳家宴會上的照片是她讓人拍的,雜志上你的采訪也是她讓人寫的,你就沒想想,你們之前完全不認識,她這么世故的人為什么單獨對你一見如故?”他一揚脖子把二兩黃酒全干了:“會不會黎默秋還不是源頭?你有沒有想過什么時候你的生活才發生變化的?”

    許一豐未開口又是淚先流:“我不想來打攪你們,可我不愿去找舅舅……”他號啕大哭說囡囡的小舅死了那么多天,自己都沒來悼念,當初他因父母吵架離家出走,還是囡囡小舅陪自己頂著八月上海的大太陽走了半天。

    還是阿金沒傷心得失去理智:“江醫生,太太病得實在厲害,求您借點錢給她看病吧!”

    日子終于回到了起點,當初自己竭力想建診所的原因,除了和趙正楊慪的那口氣,想的就是窮人無錢治病??蓻]想到一場戰爭毀掉所有,毀掉她的診所、家庭,也害死她的家人,如今連劉太太看病的錢還是從丁柏青借的那筆錢里抽出來的。

    如果方滔現在能出現自己面前,江書恂一定賠禮道歉,還是他高瞻遠矚,果然傾巢之下豈有完卵,可如今自己連做給診所插上日本旗子的機會都沒了。

    劉太太拉著江書恂的手流淚,她說自己怕是活不長了。江書恂叫她別瞎想,劉太太哭道:“命都是有定數的,我的命數到了。我夜里老夢著先生,夢著咱們過去做鄰居的日子,那時候咱們怎么都不知道珍惜呢?”江書恂轉過頭去,兩行淚忍不住落了下來。

    “江先生來的時候,我一眼就認出了是你的弟弟,你們姐弟長得一模一樣的好看。他心腸又好,那天你不在家,我請他來家里做,他進了院子第一件事是幫我把花盆挪了。這么好的人哪能噶慘古?這些天我一直想讓一豐給他燒點紙錢,可一豐不肯去……”

    江書恂哽咽著說:“不怪一豐,他是心里太苦,怕見著我哭出來,反而讓家里人更難過?!?br>
    “江醫生,有一件事我想是時候跟您說了。我怕是自己看錯了,畢竟下那么大的雨,我站在屋子里怎么能看出那個女人是黎小姐呢?可我記得黎小姐當時開的是雪佛蘭,后來那輛車就不開了,就換成了林肯。這件事我當時跟江先生講過,可我也覺得不大可能……但現在新聞我都知道了,江醫生,你再想想囡囡,你想想黎小姐的模樣,你再想想囡囡的模樣……”

    在林地的邊緣,橡樹上落下一粒橡子,落在那茂密的草和石楠花上。

    它發芽、生長、長高,刺骨的冬日之風常常。

    但是這么多幼株,懷著希望活著,在它的陽光中茁壯成長。

    “我得走了?!别埣荫x說。

    江書恂拆開信,是歐洲紅十字會寄來的求助信,希望饒家駒回國主持工作。

    “能不走么?您走了,南市怎么辦呢?”

    1940年不是個好年頭。弟弟的死,黎默秋的背叛,自己和Eric的斷交,沒一件好事情。唯獨囡囡是越長越好看,一雙朦朦朧朧的眼睛從東望到西,再從西望到東,Daniel的心就沒離開過囡囡。江書恂仔細端詳著女兒的臉,劉太太的話在她心里播了顆生根發芽的種子,每一日見到女兒的霧蒙蒙的秋瞳,那棵苗就竄高了一公分。

    囡囡被媽媽看得心里發毛,江書恂雖說不阻礙Daniel來家玩,可哪回給過她好臉色的,小女孩的心總是戰戰兢兢。郭媽見孩子要哭,一把把她護到身后,罵江書恂:“你是不是要把孩子嚇死?不吃飯就盯著她看,你跟艾院長的事別礙著孩子跟丹尼爾!”

    小咪笑嘻嘻地牙牙學語,郭媽一扭頭罵茱迪,怪她還沒燒好水,怎么還不給孩子洗澡。弟弟一死,家里幾個女人沒有一日能安寧,茱迪病好了以后不是想著去工作,而是想著和郭媽吵架。江書恂想誰也不怪,弟弟死了,茱迪就剩下小咪了,她怎么舍得離開,況且她從小學的唱歌賣色,現在出去讓她重操舊業么?江書恂想,反而是江家對不起人家,留了個孩子綁住她,不然她起碼還有別的從良好對象。

    可孩子們不懂大人們的苦,囡囡轉臉就又開心地拉著妹子的手蹦蹦跳跳。茱迪掛著個臉去抱小咪,結果小咪不肯放開奶瓶,一不小心澆了媽媽一身。她可什么都不知道,還嘻嘻笑著往媽媽懷里鉆,茱迪和郭媽繃著的臉一下都融化了,茱迪親昵地吻著女兒:“小東西,這樣好了,媽跟你一起洗,你開心么?”

    1937年的那聲槍響呼嘯而過,肋骨上的傷好像到現在還疼。江書恂猛地站起身抱起女兒就走,郭媽叫道:“大晚上的你帶孩子去哪!你發什么瘋!”江書恂都來不及回,她知道哪里不對勁了,她要去找秦憶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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