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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七章(3)

    第七章(3)

    作者:丁也林    



    郭媽說人真奇怪,無能得奇怪。小貓小狗生下來每一個月就會跑會叫,小馬駒生下來沒幾天就會跑,人的嬰孩卻要好好幾歲才能說出完整的話,走路才不會摔跤,偏偏是這樣無能的東西統治了世界。江纖塵哈哈笑著一拍桌子:“以后誰敢說大媽沒文化!我看大媽才是真正的哲學家!”郭媽沒好氣地把小咪塞到他懷里:“今晚的牛奶拿了嗎?別光顧著你們的葛嫩娘啊大少爺,關照關照小咪不好么?”

    本來演一場虧一場的劇藝社因為《碧血花》起死回生,這部戲在璇宮一炮而紅,甚至出現了提前三天預訂票的盛況。江纖塵邀請了姐姐和大媽來看戲,當演到葛嫩娘大罵蔡如蘅和博洛是禽獸隨后自殺殉國的重頭戲時,臺上臺下哭成一團,郭媽捶胸頓足大罵,罵的是無恥漢奸和可惡的日本人,江書恂也忍不住淚流滿面。直到這出戲,她才真正明白弟弟堅決投身愛國文藝的意義。在上海淪陷一年多,中國人遭受租界和日本人雙重壓迫,收復卻遙遙無期的絕望境遇下,如何避免租界的中國人安于現狀甘心做“彎枝梅花”?只有時時把中國人歷史上不甘于壓迫、舍生取義的仁人志士的例子拿來宣傳,才能保持自己的一份血性不要泯滅。在別的事上沖動、魯莽的江纖塵只在文藝上保持了一顆赤子之心的誠懇,他說現在文藝應該用來宣傳愛國,但事實上文藝也有更多的使命,但這一切只有等到收復家國后才能努力去實現。江纖塵本來一直是平靜的,說到這里忽然抱著姐姐淚流滿面,哽咽著說在閉門修改劇本的日子里,他的內心始終是恐懼的,害怕屈服于日本人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劇本會喪失愛國宣傳的動力,害怕上海早就成了抗日的絕緣帶??墒聦嵣先藗兒芸祛I悟到歷史的暗喻,南明就是上海,我們每個人心中都藏著一份葛嫩娘的大義,“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他們今日能哭,那便是心中不屈服的靈魂未滅,明日就必然能為國家而死。江書恂久久注視著弟弟清秀、文雅的面龐,心中卻明白自己的自私,想《碧血花》掀起如此巨大的愛國熱情,恐怕劇藝社已經成為日本人的眼中釘,可她只要家人好好活著,這比什么民族大義都重要些。她羞愧于自己的自私,可是又避免不了對失去生命、失去家人的恐懼。

    但是這份恐懼又不能表露出來,江書恂冷眼看著《碧血花》的公演幾次遭到日本人的搗亂。其中最嚴重的一次是“葛嫩娘”即將揮劍自殺、戲劇沖上高潮時,突然劇場的燈管爆裂,又有人在觀眾席中喊著有炸藥,觀眾們不辨所以,驚慌失措地沖出門,慌亂中踩傷了好幾位老人,有一名兒童因此遇難。后來工部局派了巡捕查案,事情不了了之,江書恂再三逼問丁柏青,才知道事情確實是人為,到底是誰攪亂渾水不言而喻。劇藝社為此停整了好幾次,主演唐若青、舒諲等人都曾收到過恐嚇信,但他們義無反顧,很有幾分戲劇里的節氣。江書恂猶豫地勸弟弟不要再參演了,遭到了江纖塵義正辭嚴的指責,她就不多說了。時機還不到,非得炸彈真的炸到自己頭上,她才真正有勇氣跟弟弟鬧——其實是有勇氣說服自己,去舍棄民族大義選擇家人的茍活。好在她也沒等多久,郭媽拿回來的不是牛奶,卻是一封附著子彈的恐嚇信,這場景江書恂再熟悉不過了,在1937年的初春,她的生活正因為這樣的恐嚇信全部改變了。Daniel和囡囡尚不知家中的事,懷里抱著的小咪卻敏銳地感知到了危險,江書恂舉著信,在女嬰撕心裂肺的大哭中問弟弟:“你不是總埋怨我不幫你去找丁處長么?我現在就替你去,但是你聽聽你女兒的哭聲,你忍心讓她就這么沒了爸爸么?”

    考慮到劇藝社的安慰和日本人的抗議,丁柏青一直想建議劇藝社暫?!侗萄ā返墓莶⑶以俅涡薷膭”?,但李健吾先生拒絕了這樣的要求,又稱戲劇是獨立于日本人控制的“唯一的文化產物”,他不能愧對民眾的熱愛與劇藝社同仁的信任。丁柏青夾在幾方力量中周旋也頗為苦惱,甚至并不愿意見江書恂,他以為女醫生不過也是為了做劇藝社的說客,卻沒想到來的是自己的支持者。

    “連我自己都奇怪,原來人的膽子是越過越小的,經歷的事越多我便越怕死了?!?br>
    江書恂原本也想找個冠冕堂皇的借口,但想到沒有哪一句話是獨立的,這一句撒了謊,以后還有更多的謊要圓,干嗎給自己找麻煩呢?她早就不是1937年時那個收到恐嚇彈頭還敢站出來做誘餌的滿腔熱血的傻子了,那件事帶給她一丁點好處了么?又或者對這世界有一丁點作用么?全都沒有。如今她渺小的心愿只想保全家人,即便知道傾巢之下豈有完卵的道理,但這個時代就是充滿悖論的,只要別出頭就好。

    “那如果不是死呢?”

    江書恂來得不湊巧 ,正是黎默秋發病吃了藥的辰光,丁柏青憋了一肚子火,不怪他問得直接。他不問死的事,卻問活的事,他問的是其實自己也不怕做亡國奴的不是么?江書恂想得有些更長遠,恍恍惚惚的又想到趙正楊清癯且永遠愁苦的面龐,想自己當初到底為何堅持要離婚?原來所有的堅持都是無意義的呀,自己就該隨波逐流。

    黎默秋非要唱戲,要唱還要唱程硯秋的《春閨夢》,“一霎時頓覺得身軀寒冷”,奇酷的聲音寒徹江書恂的心底,她覺得頭昏腦脹什么都不能思考,渾身打顫地想抓牢點什么,只是揉碎了手中的香煙。

    “請再給我一支煙?!?br>
    丁柏青沉沉地道歉:“對不起,話說得太重了。您有這種擔憂本來是人的常理,是我不該太苛求您了?!苯瓡缇陀X得自己是分裂的了,倘若丁柏青依然指著她的鼻子罵,另一半舍生取義的自己跳出來,指著自私自利的自己,也一同擼袖子上陣痛罵一場,她心中反而暢快?,F在丁柏青無奈地表示同情和道歉,兩個自己都有委屈和歉意,都發泄不出來,江書恂憋屈得心里痛,一開口聲音顫抖嗚咽,語不成調,于是黎默秋的聲音越發凄涼:

    那不是破頭顱目還未瞑,

    更有那死人髯還結堅冰。

    寡人妻孤人子誰來存問,

    這骷髏幾萬千全部知名。

    隔河流有無數鬼聲凄警,

    聽啾啾和切切訴說冤魂慘苦。

    丁柏青突然一拍桌子跳了起來,指著樓上罵道:“秦護士,叫你看住默秋讓她別瞎唱,她是瘋子你不是聾子!聽不懂我的話嗎!”他說是要原諒江書恂的懦弱,卻始終無法諒解她現在的退縮:“江醫生,我請問你,你的勇氣到底為何消失的?你抓大和君之時的勇氣呢?八一三時你跑到后方救治傷員時的勇氣呢?你毅然決然和趙正楊離婚時的勇氣呢?你為救治地下黨被抓到憲兵隊卻始終不肯暴露時的勇氣呢?”

    原來是個夢呀!

    江書恂想辯解,從被抓到憲兵隊時,她早就有了貪生怕死的念頭,這個念頭逐漸割裂著自己的思想,到如今她也常常徘徊在兩個極端中,可不論從那一面看對方,都是黑暗是絕望??啥“厍嗾f正因為江書恂有著愛國熱情,又經歷了現在的恐嚇與現狀的困境,才會對潛意識中的妥協如此敏感,事實上不是分裂,是她必須時刻警醒著心中的絕望,是她不甘絕望的悲憤在鞭策著自己,否則會有誰在妥協時卻又如此悔恨呢?

    “請您多來陪陪默秋,您來得多她的精神也好多了?!倍“厍嗟吐曊f,現在連他也常常局限于自己的小天地,湖南的兄長自從南京失守后引罪辭職,便一直處在隱居的狀況,雖然幾次通電告誡諄諄,但是語氣中疲態明顯,是對居于西南無所行動的重慶政府極度失望了吧。丁柏青忽然有種向女醫生傾訴的沖動,周旋于幾方力量中卻要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已經耗盡他全部的精力,黎默秋的精神時好時壞讓他的別業小筑真的成了“失樂園”,無所定居的漂泊感與孤獨在這險象環生的政治局面中時常涌上他的心頭,只有在江書恂的面前他才能卸下“丁處長”溫柔敦厚的面具,可以憤怒地拍桌子也可以頹廢地罵娘,誰叫他們都是無能為力的熱血愛國者呢?

    說是陪黎默秋,其實因為弟弟的事,江書恂和丁柏青的往來倒是多了起來,除了去辦公署找他,其余時間多約在了他的私人別業,正好也能和黎默秋多見見。黎默秋的精神雖然漸漸好了些,記者們不肯放過黎默秋,但好在她的精神逐漸振作了起來,再加上有丁柏青調停,事情挖到因陪練過度勞累流產就算了。在上海,未婚同居懷孕并不是太大的丑聞。

    黎默秋喜歡聽江書恂講兩個孩子青梅竹馬的趣事,那雙含情嫵媚的眼睛緊緊盯著江書恂的面龐,偶爾流露出幾分歡喜,偶爾又流露出幾分哀怨,好像光聽描述便能設身處地進入孩子們的世界中。這雙有戲的眼看得江書恂心疼,她攬過黎默秋的肩頭撫慰道:“好妹子,你的眼睛怎么這么能說話,看得我真是心痛!去看看孩子們好么?囡囡想你了,Daniel也想你??!”

    黎默秋伏在江書恂肩頭,印花絲綢睡衣包裹著她瘦弱的身體,好像一朵被摘下許久已經開始枯萎的玫瑰終于得到了精美的包裝??扇藗円詾槊倒逯皇且粫r的憔悴,她的花苞不還勉強維持著憔悴的嬌艷么!她還依舊在暖風中含情微笑,又微微落下一滴純潔的淚,仿佛有煥發生機的可能,但實際上她的根已經爛了,爛透了。

    “你怎么哭了?”

    那雙翦水秋瞳里生出春的笑意:“我想到Daniel就覺得好玩,他見我第一面就說愛我?!苯瓡炭〔唤溃骸翱墒撬麤]機會啦,還是乖乖做我的女婿得啦!”黎默秋笑著撲到江書恂懷中,笑著笑著忽然伸出兩條細長如螳螂的胳膊緊緊摟著江書恂,忽然哭出了聲。

    “黎小姐說想聽《玉蜻蜓》?!?br>
    秦憶梅托著藥盤輕輕關上門,見江書恂捧著水杯疲憊地倚在墻邊。黎默秋的精神確實好轉了很多,可今天對著江書恂哭哭笑笑,精神忽然又陷入極度的緊張和恐懼中,大喊著丁柏青要害她,又喊著叫鄭先生救她,秦憶梅和傭人花了大把力氣才把她“綁”進屋子。黎默秋掙扎著不肯吃藥打針,跪在床上砰砰磕頭,求江書恂救她,求秦憶梅放過她。江書恂被這狼狽的樣子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反而秦憶梅已經習慣這幅場景,緊緊抱著黎默秋,讓她看江書恂:“為什么要請醫生呢?不是江醫生已經替你看過了,已經沒事了么?”這才哄得黎默秋乖乖吃了藥,她又讓江書恂先下樓休息,但其實也知道江書恂不忍心走開的。

    “鄭逸華來過了?”

    黎默秋一病,鄭逸華的精神也徹底垮了。他整日里瘋瘋癲癲,口中還念念有詞,說丁柏青是漢奸、要害人,還跑到報社大鬧一通,能說的不能說的全說了出來。當時巡警還沒到,丁柏青直接請杜老板帶了幾個人,把鄭逸華關進了精神病院。劇藝社的同仁們雖然同情鄭逸華,但有些事確實錯的厲害,話是不能亂說的。即便丁柏青即便他神通廣大,當時把事情壓了下來,可有關黎默秋不好的傳聞就此慢慢散開了,黎默秋被記者堵過兩回,當時雖然能維持表面的鎮定,但秦憶梅現在才說了實話,其實回到家后的黎默秋發病更厲害了。

    “也不知道他有什么途徑,被關在醫院里居然還打了個電話來。也怪我沒看住,叫黎小姐接到了?!?br>
    “怪你什么呢?誰能想到哪兒都困不住他。唉,能怪鄭先生么?也不全怪他。我就是想為什么事事不順遂,我以為默秋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其實……”

    “黎小姐本來就不肯吃藥,您曉得的,她的病就是敏感多疑,抗抑郁的藥又有副作用,再加上丁處長心疼她的身體吃不消,一有不良反應就換醫生換藥,哪曉得下一批藥的副作用更大。黎小姐就更緊張害怕了,總是罵人砸東西,有段時間連醫生也不肯看?!?br>
    秦憶梅用戒指輕輕敲著托盤,叮一聲,叮地又一聲,敲得她自己心都疼:“其實也的確怪鄭先生,黎小姐的藥吃吃停停,還是有了效果的,前幾天不就有說有笑的么?要不是這通電話,瘋子遇上瘋子……唉!對不起,瞧我說的什么話!”

    “委屈你了阿梅,剛才默秋罵的那些話你千萬別放在心上?!?br>
    秦憶梅苦笑道:“從情誼上講,黎小姐清醒的時候對我很溫和,丁處長這人您也了解,更是文雅的人;從義務上來講,我拿錢,挨罵也是工作。我也是舍不得黎小姐被折磨成這樣,就像您說的事事不順遂,看著柳暗花明又一村,其實望山跑死馬,鬼曉得啥辰光才能真正看到希望?!?br>
    黎默秋在屋里長長地嘆了口氣,好像要把胸腔里的苦悶都吐出來那么長的一口氣。

    “為什么要聽這個?”丁柏青正好回了家,他接到傭人的電話就急忙趕了回來。

    “世間哪個沒娘親

    可憐我是個孤苦伶仃人”

    江書恂似是自言:“這首曲子我聽過的?!彼趺礇]聽過呢?趙家夫妻第一次帶囡囡去豫園游玩時,在餐館里聽到的就是這首評彈,而那也是打孩子落地后與黎默秋的首次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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