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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十三章(3)

    第十三章(3)

    作者:丁也林    



    徐良問江書恂,是否愿意在難民區的診所擔任職位,這好過去后方炮火連天的救護點,況且他們也希望診所能由一個既“安全”又信得過的人管理。江書恂笑笑,問董老板是不是就這樣的人,徐良夫妻都只是笑。徐太太握著江書恂的手:“江醫生,其實您的診所沒了,我們心里都一直很愧疚。這家診所雖然不屬于個人的,可不管是公是私,您來管理都是最合適不過的?!比欢瓡蠈嵈鸬溃骸氨?,我現在還不能回應您,紅十字會派我去滬西的醫護點駐扎,我肯定是不能推辭的。至于……至于以后我還在不在上海,徐先生、徐太太,真是抱歉,我跟我的丈夫還需要商議?!?br>
    得到這樣的答復,徐良夫婦也不奇怪,從一開始江書恂的態度就很明確:她愛國、熱血,她也懦弱、怕死;她崇尚獨立、自尊,可也留有妥協的余地。徐良很清楚地知道,有資產的知識分子罪容易優柔寡斷,如何云芳般堅毅、決斷的女性太少了??烧驗檫@個女醫生的笑容、氣度太像死去的何云芳,卻又缺乏她最典型的堅強的一面,徐良總是處在矛盾的心態中。他明知道,江書恂或許并不太不適合擔當這樣沉重的職責的。

    僅四行倉庫保衛戰一役便損兵折將百余人,從10月末到11月1日,蘇州河失守。

    蘇州河失守后,“八百壯士”在主帥謝晉元的帶領下原本準備從法租界撤退到滬西的部隊,可是租界工部局背信棄義,謝晉元等人一入租界便被軟禁在膠州公園內,大門由萬國商團派武裝日夜看守。這是個危險的信號,雖然……但……(事實上沒有任何一個強國曾試圖介入并給與中國任何形式上的智齒,即便是布魯塞爾會議也未對中國的抗戰事業予以直接的幫助。)南市陷落,饒家駒暫時也不顧上難民,他與沈家夫婦、董竹君等人進入法租界與之交涉,但就是在這樣的壓力下,“八百壯士”仍在“孤軍營”中難以脫身。其后謝晉元的一首詩托饒家駒帶出,刊登在《字林西報》上,可謂聞者落淚,敢問誰人不恨?

    其詩曰:“誰憐愛國千行淚,說到倭奴氣不平?!?br>
    陳之恒的船票后來寄到了趙家,江書恂再問丈夫,到底和他有什么仇,趙正楊依然不肯說,只說記住這個教訓便好。江書恂也沒有精力再去吵架,想船票扔了也是浪費,就專屬送給了王樊和秦憶梅,勸他們有心離開就早點走,現在去武漢的條件還不算太差。王樊卻很堅定地拒絕了,說上海一日不投降,他心中的希望一日不會滅,他和江書恂一道留在了后方。

    據紅十字會調查,戰爭中受傷的士兵只有不到一半的人能活下來,除了各級官員克扣士兵的醫藥撥款,日本人無視國際紅十字會的標志,對運輸藥品的車輛進行瘋狂掃射,也對救援造成了很大的影響,德國記者亞白格曾說這場戰役中最邪惡的部分就是醫療。只是幸好上海本身的醫療水平較高,隨著戰爭的演變,很多教堂、學校和大型的娛樂場所都被征用成了醫療點,江書恂駐扎在圣依納爵主教座堂,此處是國民黨將士西遷的必經之旅。

    肖瑛沒騙她,也不會騙她,記者們的鬼話不能信,上海要保不住了。

    可即便如此,江書恂還是要做個揣著明白當糊涂的人,不能動搖軍心,還要調節士兵間的矛盾,他們因為受傷不能上戰場內心十分憤懣,這股氣只能發在醫護人員身上。

    后來趙正楊說了對不住,想把Niki接回來。他知道Niki是妻子的家人,不只是一條狗??山瓡幌敫鶨ric談煩心的事,連她說了Eric應當向Martina解釋清楚,也被嗆了回來。她也沒生氣,訕訕地想自己確實摘不清楚和比價裝好人。Eric也不敢問他們夫妻的事,只給她了封吳霜威的信,里面有張他和嵐云的合影,還有他深切的祝福。此外還有件白玉蘭的吊墜,是“贈侄靜雪”的,江書恂想到已經很久沒有認真陪著女兒了。

    “我就挺對不住霜威的?!?br>
    Niki走后,江書恂很想再接它回來,從德國到中國這么遙遠的路程都沒舍得丟下它,現在卻輕易把它送人了。只是因為自己還要來醫院,江書恂想不如先由阮芳草好好照顧Niki,以后再補償它了。

    郭媽幾次想勸江書恂回家休息,可看到滿屋子斷胳膊少腿的景象,話又咽進了肚子。她不放心江書恂一個女人在后方,幾次想來探望都被江書恂勸走了,后來實在忍不住才跑了過來。

    江書恂臨時住在儲藏室中,教堂大廳就是傷員的臨時病房,郭媽嘖嘖道“要不是你是醫生,我讓你在這兒和一群丘八???”江書恂還沒說上兩句話,就聽見外面摔東西的吵架聲,還有年輕女孩的哭聲,急忙跑了過去。原來是個重傷截肢的士兵喝醉了酒,對護士大聲辱罵,小護士看到江醫生過來,躲到她背后哭了起來。

    這個重傷員誰都認識,他姓尤,外號老油條,是個強壯的山西漢子,可現在一只腳炸沒了,右眼也瞎了,躺在床上動也不能動。他是跨吳淞江戰役時受的傷,這一仗打得慘烈,老尤從王樊手中又傳到了江書恂手中,一路撤退到了教堂。江書恂聞到老油條一身酒氣,責問旁邊的傷兵:“他喝酒了?哪來的酒?”小護士哭哭啼啼地說:“是他偷喝了醫用酒精?!崩嫌蜅l醉醺醺地一拍病床罵道:“槍崩猴的!老子一條腿一只眼睛還不夠一瓶酒的???老子為了國家成這副鬼樣子,你們在干什么!”他兇神惡煞地拿著拐杖就要戳小護士,結果一棍子抽到江書恂身上。江書恂忍著痛勸道:“老尤,我知道你心里有氣,可你的氣得等你傷好了上戰場打日本人,不是跑這兒拿醫生護士撒野……”她話沒說完,又挨了一棍子,這病床擁擠,躲都沒地方躲,周邊又都是下不了床的重病號,沒人能來拉架。

    “槍崩侯的!老子好了也是殘疾,老子好了也只能被人打,我不服……”

    郭媽見江書恂吃盡苦頭還要被人打,忍不住沖上來奪過拐杖仍在地上,又狠狠地抽了老油條兩個耳光。她拉著江書恂和小護士氣道:走!咱們回家,讓這群人欺負咱們!我家大小姐連老爺都沒動過一根指頭,從小在家都讓人伺候,現在伺候你們這群王八蛋。你們缺胳膊少腿的是為了別人嗎?還不是為了自己的國家別做奴隸!你們受傷了,醫生護士為了照顧你們也有家不能回,曉燕才十八歲,是不是和你妹子一般年紀?老尤,我要是你,我現在就臊死了!”

    老油條眼球摘除的傷還沒好,糟了兩耳光痛得渾身是汗,酒醒了大半,剩下的一只眼看著小護士流著淚卻不肯走的樣子,剩下的酒也全醒了。

    周圍有個年紀大點的士兵趕了過來,則罵道:“老油條,你得向江醫生和曉燕兒道歉?!彼莻€上等兵,老油條只是一等兵。上等兵道歉道:“江醫生,曉燕兒,我代老油條道歉了。他是個有氣血的人,因為受傷不能上戰場心里憋得慌?!鄙系缺捳f到這份上,江書恂本來也就不想跟士兵們置氣,甩開郭媽的手就走了,過了一會兒拿了膠管進來了。老油條是硬漢,即便知道自己受女醫生女護士的恩惠,但做錯事依然不愿向女人道歉,可這時見江書恂拿了皮膠管走向自己,還是有點慌:“江……江醫生,我錯了,您,您要干嗎?”江書恂一把摁住他;“醫用酒精這么高的濃度,你不怕死,我怕你死得太快活,我白挨你一拐杖了?!?br>
    檢查完病房,江書恂才回了休息室,此時天色已晚,郭媽已經坐著睡著了。江書恂推推她:“大媽,你該回去了?!毙菹⑹要M小,郭媽睡得脖子腰哪哪都疼,江書恂替她揉了好一會兒:“要不然你今晚就宿在這里吧,大晚上的外面也亂?!彼皇菗泥镟锬懿荒芩煤?,幸好被黎默秋接走了。

    “多虧有黎小姐,還給你帶了……哎喲,這個黎小姐,帶什么香煙吶?”

    江書恂奪過香煙,先點了一支提提神,郭媽沒攔著。

    “先生想來的……”

    江書恂點點頭,忽然問:“林文漪快五個月來吧?”

    郭媽黯然道:“我們也不好趕別人走,你要是有個娘家在這里……”老太太說著又開始抹眼淚,江書恂煩躁地吸了幾口香煙:“娘家也不能管我一輩子,好了好了,我以后不問你這些了!”

    “江醫生,老尤讓我來借根香煙?!币粋€小兵拄著拐杖怯怯地敲了門。

    郭媽奪過江書恂的打火機,把她叼著的香煙也掐滅了:“抽一根解解乏就行了,你還要做煙鬼呀!”她對著門外喝道:“告訴那老油條,沒有!安心睡覺去!”江書恂嬉皮笑臉地要過東西,甩給了小兵:“讓他閉嘴少點嚎,不然再灌他一回!” 老油條不怕缺胳膊少腿,就怕洗胃,下午鬼哭狼嚎的面子都丟盡了,小兵也忍不住嘻嘻笑了。

    郭媽責怪江書恂大半個月也變得這么潑了,她暗自念叨著:“你把這勁頭放到那誰身上可好……”江書恂又不知道從哪兒摸出根煙,郭媽搶也搶不下來:“以前不說你,現在你還上癮了!”

    江書恂嗤了一聲,原來郭媽心里這么明白。

    “老太婆睡不著覺,你們的事全在我眼皮子底下?!苯瓡胝f,趙正楊的心思你就是一天24小時不睡覺也看不清。黑暗中看不清江書恂的面容,只有煙頭亮著,一截一截又慢慢往下移動,郭媽覺得香煙味道還蠻好聞,又覺得這香煙會慢慢終止燃燒,驀然起了悲戚的心。

    “我就心疼你不該干這活兒,可又不忍心你待在那個家里,更不忍心讓這些人沒得治?!?br>
    “說這些干嗎呢,我給他機會,很多次機會,他就是在糟踐我的信任罷了?!?br>
    “我恨趙正楊混賬,可又沒辦法拯救你。你說他向著林文漪,難道以前都是假的么,我看不出來;別人罵他懦弱賣國,可咱們自己家里人,我還不清楚他嗎,他就是怕惹是非,他是誰的話也聽不見去,可也不至于賣國,咱們每天還要受著氣收拾門前一大堆臟東西。他要是真的想賣國,能讓自己太太出來救傷兵嗎?”

    香煙燃盡了,江書恂夾著煙頭捂住臉,她很疲憊,肩頭慫得高高的。郭媽覺得她的書恂少掉了很多東西,可仔細看,還是她的書恂。

    “人都是會變的。大媽,要是我有天變得很壞很壞,你還會理睬我嗎?”

    郭媽責怪她天馬行空:“你能壞到哪里去?你就算現在丟下這些傷員回家,大媽都不會說一個不字?!?br>
    江書恂忽然想問,如果自己真的做了漢奸那樣的壞事,大媽還能理她嗎?卻困得睜不開眼了。她做了場大夢,夢到他們一家四口去公園玩,大媽牽著Niki,小貓圍著她打轉,夢中囡囡又唱又跳,連趙正楊的臉上都是笑容,然而醒來是無止境的黑暗。郭媽說小貓回來過兩次,在Niki的老房子那里轉了幾圈就跳上柵欄,任她怎么拿肉湯拌飯引誘也不下來。趙正楊以前說,Niki和小貓多親愛啊,太太咱們何時能如此。然而Niki被送走也是因為他,江書恂就愈發心寒。

    大概因為郭媽在身邊,江書恂睡了個最長的覺,直到曉燕很興奮地敲門:“江醫生,來了唱歌的啦!”文藝界也以各種形式慰問士兵,之前在法租界時的活動更多,郭媽沒見過,也覺得有趣,搶在江書恂前面一路小跑就過去了。

    老尤是最興奮的,就聽見他粗著嗓子大喊:“妹子!唱首好聽的!”郭媽笑罵道:“他那破嘴遲早惹禍?!苯瓡牭杰锏下詭硢〉纳ひ袅R著什么,遠遠地聽不清,直到她的歌聲響起,放慢了腳步。

    大家憑窗張望,這癡婆她是誰?

    那知受人愚弄,變新就把舊情背。

    我不管雨中淋,總念舊情美。

    今日太凄涼,雨中混著淚。

    這首歌黎默秋也唱過,茱迪是沙啞的女中音,唱起來別有一番滋味,尤其歌詞更叫人若有所思。老尤直鼓掌:“等打仗結束了,一定給姐姐捧場!”茱迪取笑道:“算你小子命好,姑奶奶以后不伺候你們這些爛人啦!”老油條哎喲道:“這……這算是從良了吧!”

    雖然知道茱迪對名節沒什么執念,江書恂還是覺得面子有些過不去,郭媽更是氣得發昏十一章,她忍不住干咳了兩聲。傷員們看到是嚴肅刻板的江書恂和昨天那個連老油條都敢打的大媽,調笑的心都趕緊收了。茱迪一只手還搭在老油條肩頭上,笑吟吟地循聲望去,沒想到這里的駐點醫生竟然是江書恂,更沒想到郭大媽也來了,她多少年都沒這手足無措的尷尬了。郭媽低聲罵了句丟人,也不顧挽留當即就回家了。她沒大罵,倒不是給茱迪留面子,是自己丟不起這人。江書恂雖然有點不大好意思,卻不覺得丟人,她知道茱迪只是風流的性格,但愿意為了弟弟做樸實的主婦,也愿意為了國家重新出來唱歌,只是別指望從小混跡歡場的歌女端莊大方吧。

    她們站在頂樓的露臺一起抽著煙,今天難得是好天氣,可空氣卻很寒冷,茱迪長期患有貧血,一雙手凍得慘白慘白的,只是藏在黑色的紗手套下看不太出來。

    茱迪說江纖塵已經不在雜志社了,去了一家愛國話劇團。

    “纖塵心里對趙教授有氣,自己也不是能接受優游閑適生活的人,他一直沒敢對您說?!?br>
    江書恂把煙頭扔到地上,高跟鞋咔嗒一聲踩上去,踩滅了煙頭,像是嘲笑:“二十五的人了,還當自己十八歲的青年嗎?”說完快步下了樓,她明明是覺得弟弟的選擇是對的,卻難以在茱迪面前承認自己的丈夫混賬。

    茱迪知道江書恂因為家事心煩,江纖塵說他這個大姐,從小就被爹爹大媽捧在手心里,驕傲又敏感,表面上通情達理實際上又說一不二的固執,茱迪覺得他一點沒說錯,江書恂給人面子的時候如沐春風,不給人面子簡直比刀子還戳人心。她一個人在露臺站了很久,連腳都冰凍的,氣得突然罵了句難聽的徐頭恩子,不知道是在罵江纖塵還是罵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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