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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六章(2)

    第六章(2)

    作者:丁也林    



    推開閣樓的窗,本該是明朗的一片天??商彀盗?,只剩下電線桿子無言而莊重地佇立在黑色中,軍人整齊的步伐切割著最后的安寧。有人砰砰敲門,江書恂只想安靜一會,或者就先睡一會兒,沒有理睬??汕瞄T聲沒完沒了,她怒道:“診所關了,以后不要來了!”

    “太太,是我!”

    趙正楊聽說閘北發生爆炸,連續打了許多電話也沒人聽,就叫了出租車趕了過來。他敲了半天門都無人應答,這時聽到妻子的回話心中才一松,兩條腿也后怕得有些發軟。江書恂讓丈夫坐下歇會,她摸了半天才找到王樊留下的半包煙,讓了一支給丈夫,趙正楊謝絕了,她就給自己點上,倚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黑洞洞的樓上。

    “秦護士和王醫生回去了?”

    秦憶梅問她是不是認識徐斌,江書恂承認了,秦憶梅一顆心都要跳出來,臉色煞白:“他和方滔什么關系?”警察上來運走了徐斌二人的尸體,小張給江書恂敬了個禮,讓診所的醫生護士還是早點回去,江書恂送走了警察,秦憶梅還木然地站在樓梯上等著自己的回答,江書恂答應方滔不透露他的身份,就絕不會食言,哪怕對方是他的愛人。秦憶梅得不到回答,可江書恂即便否認,她也不傻猜得出來,她又問:“那他也死了嗎?”

    王樊期盼地望著江書恂,隱隱地希望她能說謊,叫秦憶梅死心。江書恂依舊沒說話,良久才望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說:“你愿意過這樣的生活嗎?王醫生是不英俊瀟灑,說話也不風趣,可你心中如果真的沒有一桿秤,你媽媽也沒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訂婚?!彼緛硐腧_秦憶梅讓他死心,可看到秦憶梅這害怕的模樣,知道大概不用費力了。秦憶梅忍了半天眼淚,終于被這刻薄的話勾出眼淚,捂臉大哭出聲:“江醫生,我忘不了方滔,可看到他們死得這么慘,我又害怕……”王樊奔上樓拉起了未婚妻的手,讓她別害怕:“我準能讓你好好活著?!鼻貞浢窙]抽出手,退婚的話也不說了。

    當初,江書恂問過方滔,為什么當初選擇向自己求助,而不是更親密的愛人。方滔用裹著紗布受傷的手壓低了草帽:“江醫生,您快帶著囡囡走吧,咱們有緣再見?!蹦翘旖瓡攘诵毂?,方滔也說他要去陜北,再見怕是難了。方滔沒能說出口:阿梅膽子小,如果她知道了,第一時間只會勸我撒手不管,離開是非之地過好我們的小日子??山t生你雖同不愿涉足政治,卻冷靜果敢又分得清輕重緩急,我幾次遇到險境都是托你的幫忙,可我既慶幸也感到不安,害怕把原本清白的你推入勉強的境界。他太了解秦憶梅了,卻不知為何對相處一兩個月的江書恂有著如此篤定的性情和道德判斷。

    可徐斌也同樣死在了自己的手上,王樊和秦憶梅走后,江書恂感到莫名的寒冷,她忽然覺得自己還會和方滔再見的。到時候該怎么說,秦憶梅心中其實還有你,我卻勸她和王樊好。江書恂又想,這其實也不怪自己,是秦憶梅想通了要過自私的日子。秦憶梅最后說:“我害怕,可我理解方滔的選擇,我敬佩他的勇敢,是我怯懦?!彼澏吨f:“我愛的是方滔,他卻不帶我一起活……”江書恂凝視著秦憶梅的手,那雙白皙柔嫩的手緊緊抓著欄桿失去血色,她漸漸向上望去,看到秦憶梅站在樓梯上緊張痛哭的面龐,眼淚也不可遏制地流了出來。

    診所里就點了小小的臺燈,除了他們夫妻對坐的面容,一切都掩在黑暗中。趙正楊聽說是和虹橋機場相似的事件,中日戰局已成必然之勢,妻子如今親身經歷,又怎能不受振動。他想勸說些什么,卻覺得詞窮,只好陪妻子坐著。大街上閉門鎖戶,能走的人家已經搬走了,執意留下的也屏氣凝神,早早熄燈休息了。士兵們沉重的踢腳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了,一步步都踢在江書恂心上,讓她的心顫抖。江書恂掐滅了香煙,輕輕念著:“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兵?!?br>
    “先生,我有很多問題想不通?!?br>
    趙正楊拉妻子的手:“有什么問題我們回家談?!眳s被妻子擋開了:“一時打不起來,先生,我們說會兒話,我不想診所是這么關張的?!?br>
    江書恂問了丈夫三個問題:

    其一,如何看待秦憶梅和王樊的選擇。

    趙正楊道:“人都有趨利避害的自保欲望,表現為消極的逃跑,其實是情有可原的?!?br>
    其二,如何看待將士們保家衛國的表現。

    趙正楊輕嘆道:“極偉大,我做不到?!?br>
    江書恂靜靜地坐在黑暗中不出聲,趙正楊明白妻子的第三個問題。

    “太太,我不愿做危及生命的事,我想完好地活著?!?br>
    以前江書恂提到過發生戰爭該怎么辦,趙正楊總是以太多的大義搪塞妻子,如今戰爭在眼前,再多的大義其實就是自保,在士兵們整齊、沉重的腳步下早就被踏碎了。而江書恂看到徐斌在舊傷未愈的情況下獻出生命,想到方滔提到國家被侵犯時的憤慨,想到他在春風含淚所說的“犧牲”,便愈發琢磨不透:我們都明白自保是對的,也欽佩舍生取義,可為什么最終的選擇都趨于懦弱呢?

    “原來保家衛國只是士兵們的事?!?br>
    趙正楊否認道:“太太,不用給自己強加太多義務?!?br>
    江書恂想到肖瑛說為什么讓吳正豪離開中國,自己卻不離開,肖瑛說這是他們夫妻的職責??尚ょ终f,北平的撤退是無奈的事,他們必須聽命于指揮,而這也正是她勸趙家夫婦先離開的根本原因:如有一日上海失守,被遺棄也是遲早的事。江書恂墮入深黑的絕望中,一直以來她都認為自己是愛國的,但她是以肖瑛、饒家駒為偶像,她愿意做個好公民,而始終不能理解方滔的行為:為什么要把精力用在對抗政府上??呻S著北平的的淪陷,江書恂忽然對肖瑛也無法再信任了,“十萬青年十萬兵”的口號再激揚,一旦一聲號召下令撤退,都將是虛無。她問丈夫,始終處于對政府的拒絕態度,是不是因為他更了解政治,所以帶有清明的絕望。趙正楊望著妻子白玉般的面龐,忽然覺得對她的了解越深,便越害怕她帶有熱血的傾向,可即便他是對中國整個的現狀處在虛無的絕望中,也難免不為愛人的熱情所打動,他遲疑片刻點點頭,并未說出自己對國家必然滅亡結局的判斷。

    “直至今日,我所最直切的憤怒也只是自己的診所要關張。先生,我中學畢業后就不在國內,來上海后也只是安分守己地做醫生,歐洲太和平、上海太繁華,要說國仇家恨的憤怒,作為中國人我的確也是有的,可戰爭或者遠在北方或者遠在幾年前,我始終未曾親身經歷,這憤怒其實虛假得很,很容易被自己的生命遭到威脅時的恐懼沖擊。又或者這就是您所說的趨利避害,又是為纖塵所鄙夷的自私?可我不懂政治,平日只想著做好自己醫生的職責,對許多事情的判斷其實幼稚熱情如孩童,我知道左傾不對,我也堅決反對纖塵的行為,可哪里不對我也不曾考慮過。如今這些年輕人的奮不顧身,和將士們用血肉抵御外辱的決絕,都在我的心中起了很大的波瀾,我難免不想到纖塵的激憤,我想我該怎么評價這年輕人的舉動,我既恐懼生命的失去,又敬佩他們的英勇……”她癡癡望著丈夫,“極偉大,做不到”,很簡潔全面的回答。

    趙正楊忽然覺得妻子有些陌生了。他所認識的江書恂,起先是江家驕傲且極富自尊心的青年小姐,后來他們打破隔閡,趙正楊認識到妻子善良、溫和、正直的美好品質,可這些都不過是作為女人、作為妻子的品質判斷。在這壓抑、悶熱的即將開戰的夏日夜晚,趙正楊忽然想到過去的許多事情:妻子為了抓捕陳之恒不惜受傷,妻子處理春苗事件時的冷靜,或許還有很多是他所不知的,別人都說江醫生是玉蘭般美好的人,趙正楊忽然覺得這有著玉品質的花兒心中其實有一株暗淡的火盛開其中,叫他感動卻也叫他害怕——妻子正走在與自己背道而馳的道路上,她的熱血融化不了自己的極端冷漠悲觀,而他也從不愿拯救別人。只是這時趙正楊勸妻子不要悲傷,饒家駒助力于救助難民,即使不用犧牲肉體,卻也是愛人的辦法。江書恂長嘆一聲:“先生,我雖然不懂政治,可想到北平的下落,忽然對國家的命運也有了灰暗的心。逃,國家滅亡,逃到何處都是亡國的人;留,就算是如饒神父般偉大,可也改變不了亡國的身份,只是做消極的存活……”

    趙正楊鎖了診所的門,把鑰匙交給妻子:“對不住,終于還是關了?!辈恢醯?,一開始有意讓妻子回歸家庭的趙正楊后來猶豫越重,也越感到所謂為了家庭的最終獲利者還是他自己,妻子最終會成為她最不喜歡的附庸者身份。江書恂卻不知丈夫道歉所為何,此刻也無暇追究,只說早些回去,他們夫妻走進安靜的黑夜中,與士兵們擦肩而過。于是二人都停下了腳步,目送著士兵們的遠去。

    “您有什么所想的嗎?”

    趙正楊苦笑道:“安靜冷淡的心難免起了熱的洶涌,太太又有什么想的呢?”江書恂卻長久地不說話,想到秦憶梅說的“想活”,含淚自嘲地笑:“先生,如果真有一天炮火燒到了咱們頭上,或是咱們整個國家都陷入日本人的手中,我或許會覺得您說的保全自己的性命很對?!?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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