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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一章(5)

    第一章(5)

    作者:丁也林    



    肖瑛先給了江書恂一封錢,說是Eric說了住院以來都是她付的錢,吳家不該她出這個錢。江書恂沒推辭,錢雖不少,可對吳家實在無足輕重。

    “夫人,霜威怎么了?”

    “真該不麻煩你的江醫生,可霜威說不去美國了?!?br>
    江書恂皺著眉頭:“他發什么脾氣,這是拿身體開玩笑,怎么能現在去印度!”

    “霜威要回蘇州,和嬸嬸回蘇州。他趕嵐云回印度?!?br>
    盧韞莛和嵐云的矛盾終于在臨走前一發不可收拾。盧韞莛摔了手中的茶碗,白底褐釉的茶碗在地毯上滾了一圈,滾到嵐云腳下都沒碎。嵐云忍無可忍地踢了茶碗,茶碗撞到茶幾腿,碎了。盧韞莛大罵嵐云忤逆,說自己不要過寄人籬下的生活,不如回蘇州一個人養老。文山寺的師太們和善,她自食其力不受人的氣。吳霜威本來忍受著女友和母親的怒氣,只想到了美國,大家都舉目無親,都忙著最基本的生存就沒時間吵架了。嵐云依然不理盧韞莛,吳霜威本來勸女友能不能稍微對母親順從些,嵐云只問了一句話:“我做第二個江醫生,你會心疼嗎?”吳霜威想到過去江書恂的委屈,嵐云另有一層意思:自己即便對他媽媽奴顏婢膝地委屈自己,吳霜威會給同樣的愛和心疼么?她也是尊貴的大小姐,為什么要兩頭不討好。

    吳霜威輕聲道歉:“對不住,我的身體成了這樣,總是連累你了……”

    嵐云哭了一會兒,搖頭說:“你變成什么樣子,你的心都是好的?!彼氲阶约翰攀司艢q的時候看到吳霜威,他在襯衫外加了一件馬甲,戴了頂草編禮帽慢慢從遠方走過來,向父親致敬。吳霜威伸出殘破的手去拉嵐云的手,嵐云想到自己第一次握著他的手傻傻地笑著,一直板著面孔的吳霜威也微微笑了,她誤以為是這個大自己好幾歲的青年在表達愛情

    終于嵐云踢碎了茶碗和吳霜威大吵一頓。吳霜威也沒動氣,他想江書恂勸自己要好好生活,如今媽媽回來了,卻沒想到生活要繼續被控制。嵐云發脾氣說不去美國,她要去印度,她只是泄憤又有撒嬌,想吳霜威哄哄自己??蓻]料到飯桌上吳霜威說:“我對不住媽媽,也對不住嵐云。大哥,我就不和正豪去美國了,我和媽媽回蘇州?!睄乖泼偷卣酒鹕?,吳霜威低頭握著筷子:“嵐云,我如果身體好好的,還能給你好的生活照顧你,我絕不這么說,可你也看到了,你處處為我考慮又得到了什么?你回家吧,你爸爸一定很想你。你早點回家,你年輕漂亮又好心,你得知道比我好的人多的是?!睄乖迫讨鴾I,忍了半天沒忍住,她罵吳霜威混蛋,拿自己開涮,現在要趕自己走說得冠冕堂皇的,她從印度到上海照顧他受苦吃力的時候他怎么沒趕自己走。

    “我怎么沒趕你走,我都說了我燒成這個樣子,我自己不想活了,你救了我干什么!我燒死了眼不見心不煩!”

    趙正楊回來后發現妻子還沒回家,他知道妻子定是去了吳家,雖然知道恐怕是吳霜威出了嚴重的事,不然妻子不會拋下自己的。郭媽不知道江書恂去了哪家,嘟囔著抱怨大小姐飯點不回家。趙正楊抱著女兒:“大媽,我帶囡囡出去轉轉,順便在路口等太太?!惫鶍屪吩诤竺娼泄脿敳灰倥芰?,趙正楊大步流星地走了,老太太無奈地搖搖頭。屋里剩她和江纖塵兩人,郭媽對江纖塵是名義的仆人,更談不上有對江書恂的母愛了。她端出醬豬手和醬肘子,又拿了黃酒和酒盅,請少爺坐下稍等,要是餓了不用等趙家夫妻,自己先墊墊肚子。江纖塵低聲說:“多等一會兒,等姐姐回來?!彼牭搅藘晌惶恼勗?,聽到吳霜威的名字,心中一驚:他回來了?姐姐想做什么?姐夫會生氣嗎?他莫名擔心姐姐要和吳霜威重溫鴛夢,更害怕見到趙正楊板著的面孔。當初江書恂歸寧時,趙正楊難看的鐵青面孔叫爸爸夜中難寐。

    江纖塵依稀想起爸爸喝多了黃酒熏熏然的情狀,書案上一副臘梅畫了一半,溶溶月光把白的紙黑的花瓣襯得分外寂寥。江纖塵本想悄悄經過書房,從齊魯大學退學后,爸爸試圖讓他學做生意,可他喜愛文藝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子,何況家中的經濟狀況只能做表面的繁華,積重難返了。為此,他時常受爸爸的教訓,媽媽就會怒罵他沒出息,又罵爸爸敗光了家,憑什么讓兒子背不肖子孫的黑鍋。江懷南看到兒子,招手讓兒子進屋,父子倆相對無言半晌,江纖塵低聲說:“爸爸早些休息吧,明天大姐就要回上海了?!苯瓚涯虾鋈谎銎痤^深深地嘆息。此刻已然過了中秋八月半,北方的秋天已經悄悄降臨,這口氣有凝結成霜的寒意。

    “你媽媽說的沒錯,家是被我敗的。纖塵,只求你別被你媽媽影響,這不怪你大姐……”

    江纖塵知道媽媽怨恨爸爸為何著力培養大女兒,對唯一的兒子放縱不管。本來如果多找人打點關系,江纖塵說不定不用退學的。小的時候他羨慕大姐的玩具,上學的時候羨慕大姐去教會學校,去德國留學,可如今他不羨慕了,萬事都有代價的。江纖塵只想問爸爸,當初趕走吳霜威,換來所謂待大姐極好的趙家,他后悔有用嗎?

    江書恂遠遠看到丈夫抱著女兒等在路口,她讓車夫停了下來:“怎么還在外面?”趙正楊說出來走走,順便等她。江書恂讓丈夫上車,離家還有好一段路,趙正楊拉她下來:“一起走走吧!”話是這么說,可直到到了家,兩人都沒說話。江書恂關了鐵門,咔噠一聲悶悶的,她輕輕出了口氣,趙正楊忽然不高興地問:“你為啥穿這身衣裳?”

    Niki高興地人立起來作揖,討主人的歡心。江書恂不明所以,解開Niki的繩索,牽它往屋里走:“以上不好看嗎?”她今天穿的是件黃綠豎紋的旗袍,趙正楊拉著臉:“不好看,是理發店的招牌還是哪個國家的國旗布被裁縫偷了吧!”江書恂知道丈夫心里氣自己去吳家,無奈又覺得好笑,不禁笑了一聲,心中卻依然沉重:“對不起,可我已經去了?!?br>
    趙正楊臉紅紅的,不僅是和江纖塵多引了幾杯黃酒,還有臉紅自己的小家子氣被妻子看透了。他佯醉躺在床上不肯動,江書恂抱著女兒拉不動他,只好把困得睜不開眼的囡囡也放到床上,蹲下身子給丈夫脫鞋子。趙正楊這才急忙坐起身,他可不敢讓妻子成為保姆:“我自己來……”

    江書恂拎了拖鞋過來:“現在不上頭了吧?”

    趙正楊訕訕的,臉更紅了:“我說錯話了,你的衣服很好看,是我眼光差?!?br>
    郭媽敲門進來抱了囡囡下樓洗漱睡覺,江書恂關了房門,很久地倚在門邊不說話,趙正楊去拉妻子的手,忽然她說:“對不住,我知道你心里憋屈,可我不能不去?!彼f了吳霜威母子的矛盾,趙正楊半晌沒說話,后才說:“太太,你以前很不容易?!庇肿猿暗匦π?,江書恂被盧韞莛刁難,難道自己一直對她就很好嗎?江書恂輕輕說:“都是過去的事情,何必提呢?!壁w正楊問結果如何,江書恂懨懨地嘆氣不說話,他急忙拉妻子坐下:“沒處理好么?”

    “我今天做錯了兩件事。第一件是沒告訴你就去吳家……”

    趙正楊急忙說是他的錯,他好好地出去逛街干什么。再者說太太要干什么,憑什么要給自己匯報。江書恂伏在丈夫肩頭輕輕笑了:“你什么時候說好話這么好聽了?”該小心眼的時候可不少呢。趙正楊急忙岔開話題:“那,那第二件錯事?”妻子的呼吸撩著他的頸子,趙正楊癢癢地笑了:“第二件又錯什么了?”

    “其實算上結果,恐怕又多錯了一件?!?br>
    江書恂到了吳家,破碎的茶碗還躺在茶幾旁,她用手帕托起碎片,那白底褐釉的梅花圖案也碎成一道道的。她異常冷靜,想起往昔盧韞莛對自己種種不公的待遇,覺得吳霜威自私透了。你明知道嵐云喜歡自己,為什么要對她微笑給她希望?后來你受重傷,既然不想連累人家,推卻的態度中還帶著回旋的余地干什么?她元很完了,又覺得對吳霜威太苛責,沉默半晌說:“嵐云小姐,回家吧……”

    曉蕾氣憤地沖上前要責問江書恂說的什么糊涂話,吳正豪把妻子拉走了,道德審判是沒用的,個中滋味旁觀的人都無法體味??梢捕嗵澖瓡膭耠x,嵐云猶豫地想是否要放棄了,吳霜威才覺醒了。他想起七年前的人財兩空,想到保定郊區的小旅館,想到那出《大西廂》,他眼前煙熏火燎的仿佛還是水煙袋咕嚕咕嚕聲。

    “媽媽,恕兒子不孝,我不能回蘇州。我答應了嵐云,把腿治好和她一起回印度,我不能失信……”

    江書恂只覺得對不住嵐云,她太年輕天真了,自己和吳霜威這出欲擒故縱的雙簧她抵擋不住的。江書恂勸說嵐云離開是真,可說到底更心疼吳霜威,只是為了激起吳霜威的真實想法,讓他別再錯失了。至于把這么個殘疾人交到嵐云手上,肯定是拖累她的未來了。

    “唉,勸霜威離開了他媽媽,又拖累了嵐云的未來,不是兩件錯嗎?”

    趙正楊親吻著妻子的面頰,含糊地說:“這更是怪不著你的話了!”他愛極妻子頭發精油和身體乳的香氣。江書恂懶懶地投入柔軟的床鋪的懷抱,想太累了,她根本什么責任都擔不起,為什么遇到方滔和吳霜威都叫自己操心的。丈夫新生的胡茬觸碰她柔軟的肌膚,讓她想起江南常見的水杉樹羽毛狀的樹葉,在雨后落到身體上,又或者赤腳走在春天的草坪上,毛茸茸的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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