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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二章(1)

    第二章(1)

    作者:丁也林    



    江書恂趕到診所時,徐良已經從薩坡賽路274號回來了。其實她提前打過電話,說孩子哭鬧暫時沒法出門,徐良便說在診所見,可也沒什么具體的事,只是為了說聲抱歉。

    “確實很抱歉,昨天你守到半夜,確實不該叫你早上過來的?!?br>
    “沒關系,是大媽最近要照顧小咪,囡囡才害怕的,熬過這段時候就好了?!?br>
    “大媽帶兩個孩子辛苦么?不然我太太過去幫幾天?”

    小咪不可能一下子就長大,即便過兩年會跑會說話了也還是要人帶著。江書恂知道大媽年紀也大了,家里日常還要照料,實在沒精力一口氣看兩個小東西,可她寧可拜托阮芳草照顧囡囡。革命者的太太也是革命者,她們擔當的組織溝通作用不比她們的丈夫弱,正是因為知道自己根本算不上革命者,甚至還不如弟弟這樣的愛國者慷慨激昂,江書恂暫時還不想徐太太介入自己的生活。

    中秋過后,趙正楊都是托傭人把贍養費送到江家,即便他電話里提過實在困難就把囡囡接到他那里或是趙家老屋,江書恂說謝謝,但還是不麻煩了。一來因為趙燕施離婚的事,趙母的身體一直不好,趙家也是多事之秋且有林文漪傷害過囡囡的前車之鑒,即便是無心之過,也叫她不能放心;二來囡囡已經姓了江,趙正楊不過是個付贍養費的繼父,況且身份尷尬,還是少交往得好。趙正楊體味出因為自己身份而令江書恂拒絕的尷尬,但他倒是忍不住地好心又委婉地提醒說,自己已經陷入長歌當哭不能的境地,可江書恂仍有機會保持自己的愛國立場。

    說來奇怪,江書恂想這話在他們未離婚時趙正楊也說過,可自己不是吵就是哭,總逼著趙正楊承認他的不愛國,然而在他們的婚姻破裂后,她才勇于冷靜地面對自己動搖的愛國心,也才敢承認趙正楊某些觀點的正確。她有些自嘲,又有些同情的好笑,想投敵的事實其實未能改變趙正楊的理想主義與中立的立場,他的提議與往日對自我的想像還是如出一轍的,只是無法用于他自己本身了。

    其實一開始江書恂未必一定要去南市的診所繼續和徐良等人攪和在一起,她深知自己肩負著一家老小的生存,況且自己本來就和左右的立場無關,只愛國不談政治。不過既然對國民黨政府統領抗戰喪失了信心,又考慮到饒家駒的邀請,想地下抗日也是愛國,更何況救治窮苦百姓也是她在閘北診所時就希望堅持的個人理想,多方考慮之下,江書恂想何妨向董竹君學習學習呢?不過隨著工作的深入,當饒家駒把與“上海慈善團體聯合救災會”(“慈聯會”)的溝通事宜也交給她后,江書恂不可避免地接觸到趙樸初、黃涵之等人,甚至逐漸與中共八路軍辦事處的劉少文也有過會面。她知道了很多似乎公開的秘密,比如“慈聯會”正在秘密組織身體強健的難民前往皖南新四軍參與抗日活動,而自己也不得不擔負起很多諸如難民的輸出抗日活動,難民的抗日教育、階級教育等等的責任。甚至難免要為“八辦”的一些事宜盡力,比如說這段時間一些曾經的政治犯經過國共交涉后釋放,這些人員的處置安排,很多秘密都是經過江書恂的手上。江書恂其實懷疑過饒家駒早就知道自己與徐良等人的交往,才執意把這些工作交給她,但饒家駒不說,她也不會問,二人唯一可以公開談論的話題是關于逐漸壯大的難民救濟活動。在這種情況下要完全保持中立的立場,根本就是個偽命題,不僅客觀上無法實現,情感上更是早就有所傾斜的了。不過她還是多謝趙正楊的提醒,知道自己應該是學董老板而不是徐太太,可是難免唏噓命運對人的捉弄。

    趙正楊有些諷刺地說,想除了林文漪和愛國的問題,其實他們對自身的定位也存在著極大的矛盾,只是因為混亂時代,這個問題一直被愛國立場、婚姻關系遮蔽著,而更諷刺的事,等他們的婚姻破裂,自己才發現自己不過是在原地繞了一圈,如此想像,對人世荒謬的頹唐充斥了自己的心靈。江書恂聆聽后也是半晌無言,猜想趙正楊是不是想到讀書時建設新世界的事,與如今凄涼的處境對比,他心中有難言的酸楚?可也只好將那句不必妄自菲薄回贈趙正楊,但心中明白他已被推到亂世風口浪尖,即便本已并非如此,但回旋的余地已經不大,難掩語意中的凄涼。

    可郭媽只世俗地關注著江書恂與Eric婚姻的可能,她提醒道:“你欠的人情可得是算到艾院長頭上的?!边@話招來江書恂暴跳如雷的一通火,她怎不知這欠的是Eric的愛情呢?把囡囡托付給阮芳草前也不是沒想過辦法,比如想請董竹君幫忙,董老板是很情愿的,大明已經從蘇州轉學回上海,也喜歡這個妹妹??舌镟镫x了家就哭得厲害,再加上江書恂聽說董竹君在菲律賓的生意有點問題,想想不好意思打擾別人,除了徐太太就只有阮芳草了。老太太沒明白江書恂的別扭,被她的一頓無名火氣得要掉眼淚,幸好黎默秋三兩句勸得她放寬心:“您也是太操心了,我姐那臉皮比什么都薄,這都敢拿出來說?!?br>
    這家里回回劍拔弩張時總要黎默秋的四兩撥千斤的俏皮話,再大的火氣和委屈都煙消云散了。黎默秋無意探聽江書恂的私隱,從她的角度而言,見一次趙正楊便多覺出一份愧對江書恂,可是愧疚又無從說起,畢竟自己沒勸過趙正楊投敵。她哄著郭媽出去忙晚飯,大媽還有點火:“我不給不識好歹的人做晚飯!”黎默秋嘻嘻笑道:“不給她做,餓著她!可是纖塵和囡囡還要吃飯的呀!”郭媽下了樓,黎默秋才掏出腳鐲和金鎖給江書恂:“給小咪百天的禮,我這段日子太忙了也沒顧得上?!苯瓡胧青凉值亟兴约耗媒o江纖塵,黎默秋突然有些生氣:“我是去拍言情片的呀,你弟弟可能饒了我?”她趕在江書恂道歉前打圓場:“你弟弟還沒下戲,咱們去吃俄羅斯菜好么?天這么冷,就該喝點酒?!?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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