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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十三章(1)

    第十三章(1)

    作者:丁也林    

    吳霜威的母親是威嚴的青松,她筆直且堅硬,誰都不可以違背她的意愿。她的眼睛所綻放的光彩,是令人敬畏的,其中些許的溫情只屬于她的兒子。一個大家族中青年守寡的婦人,把兒子培養成公派出國的留學生,這是令人極度驕傲的一件事,而這之中的艱辛,只有親身體驗過的盧韞莛自己才知道。

    誰都可以欺負這對孤苦的母子,盧韞莛以一種強大的意志力支撐著自己,那便是兒子可以按照自己的規劃快樂地生活著??删驮谶@種快樂即將達到時盧韞莛的世界幾乎坍塌了:她的最令人羨慕的最令她驕傲的兒子要違背她的意愿,去追求自己的夢想!

    這是不允許的!

    中年寡居婦人的身子像秋風中即將凋零的落葉顫抖著,但她憑頑強的精神支撐著,支撐她一個不懂外語的孤苦的婦人獨自乘坐輪船去往德國,她要請江書恂離開。你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你不懂母子二人在大家族中相依為命的孤苦。

    盧韞莛決不允許兒子背叛自己,這種背叛最大的體現便是不依照自己的計劃生活。她知道吳霜威不喜歡醫學,他想學的是機械,可吳霜威還是按照母親的意愿學了醫學。她欣慰兒子的體諒,他們母子二人只有互相剝奪自己的快樂,才能體面地維持著這種快樂??扇缃?,自己眼巴巴地期望著七年未回的兒子趕緊回家,和北平最大醫院院長的女兒完婚,那么以后她的人生還有什么不滿呢?

    偏偏這件事,偏偏這最后的一步,這可惡的江書恂要來攪局!

    盧韞莛的寬大的衣袖在異邦的春風中輕輕抖動著,她的決心從丈夫死去的那一刻就再也沒有改變過,絕不會因為一個江書恂而變化的。

    年輕英俊的吳霜威從遠處輕輕跑向母親。母親的怒火因為兒子的到來而消失,我的兒啊,我全部的生活的力量!她的心中升起了陣陣的暖意,但她還沒來得及微笑,這股暖氣變成了一陣鋪天蓋地的怒火。

    她看見一個很文雅美麗的年輕姑娘站在兒子身后。

    “書恂,這是我媽媽,是我媽媽??!”她看到兒子緊緊握著這個姑娘的手,他們年紀相當品貌和諧,是天生地設的一對。你光聽吳霜威迫不及待地向江書恂介紹自己母親的聲音,這其中的驕傲和欣喜,都會讓你感動得落淚。世上很少有這樣般配相愛又很努力的年輕人了!

    這個姑娘有雙美麗哀愁的眼睛,有些許的嚴肅,可這樣的哀愁和嚴肅都融化在他們青年人彼此的愛慕中了。盧韞莛挑不出江書恂的不好,唯一的不好就是:我的人生規劃中是沒有你的存在的。她使出渾身解數逼迫兒子離開江書恂,她求江書恂可憐自己,又罵她不知廉恥,遭未婚夫拋棄,就要來破壞別人的姻緣。她看得出這個年輕的姑娘一定家境很好,嬌生慣養,可在自己面前硬是忍著眼淚請求自己的理解。盧韞莛不是沒有感情的動物,可她的自尊更強大,她讓江書恂走:“你走,你只要離開霜威就可以了,別的都免提?!焙髞韮鹤宇^一次頂撞自己,盧韞莛氣得跪倒在地對天祈禱,乞求老天原諒這個不孝子的忤逆。

    “媽媽,我知道您為了我的前途著想??晌也粣哿中〗?,我愛的是書恂,我也不需要回北平,我在德國已經可以找到工作了。媽媽,您就別回北平了,等我一畢業就和書恂結婚,她是很有愛心的人,您一定會喜歡她的……”

    兒子后來再說什么盧韞莛都聽不到了,她流著淚喊道:“你太有本事了,你忘了我們這些年的痛苦了么,你有什么資格說不回去!”

    后來盧韞莛想辦法找到了江家的聯系方式,她怒罵江家教女無方,明明有婚約在身還不守婦道。江懷南這才知道女兒悄悄地戀愛了,一直擔心女兒會因為趙家的退婚對婚姻恐懼的江懷南反而十分欣慰。

    江懷南和頭一個太太結婚很多年才有這一個女兒,他深愛著妻子的文雅美麗,可妻子身體一直不好,生了女兒沒幾年就去世了。每每午夜時候驚醒,江懷南想到過去身邊那個瘦弱美麗的身影再也沒了,思念和苦悶深深徘徊在他的心頭。他難免從女兒的面龐看到妻子的影子:一模一樣的靦腆、文秀、美麗,也只有望著失去母親的女兒哭著睡著了,在睡夢中露出幸福的笑臉,江懷南才會忍著淚水露出苦澀的笑臉。他親自教女兒讀書寫字,頑皮的女兒昏昏欲睡的提不起興趣,江懷南也毫不責怪,只要女兒快樂地在自己身邊長大就好了。江懷南本來堅決不愿續弦,可江書恂的媽媽只生了一個女兒,他抵抗不了家族的壓迫,連白家的老太爺都親自勸他再娶賢良,不能為了沒了的人耽誤自己。白家只有一個女兒,江懷南看著清瘦老人忍著悲痛勸自己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他無法抵抗這樣的請求,又心想后面娶的太太也是女兒的表姨,對女兒一定會很好。后一個太太是白玉芬姓錢的表妹,比白氏太太還漂亮嫵媚幾分,新婚初的江懷南原先也很喜歡??慑X氏自幼生在窮苦人家,她的愿望就是嫁給有錢公子,哪知道最后撿了表姐的老公做了續弦,幸好江家也還有錢,江懷南相貌又文氣瀟灑,錢氏才沒那么不滿??山瓚涯蠈ε畠哼^多的寵愛使她妒忌,錢氏的掌控欲太重,她逐漸暴露出庸俗、市儈的性格,這迥異于玉芬的知書識禮、善解人意、溫和善良,再加上她雖然是江書恂的表姨,對孩子卻毫無耐心。江懷南起先還讓女兒不許頂撞媽媽,后來逐漸認識到錢氏的真面孔,看到她笑起來甜甜的酒窩的背后是自私自利的靈魂,愈發失望。他生性沉悶,出于保護女兒的目的,讓郭媽帶著孩子住到單獨的院子,盡量避免和他們接觸。江懷南有心休妻,良心卻不允許,后來更是沒辦法了,錢氏進門不到半年就有了身孕,先生了個女兒,過了些年又生了兒子,江懷南怎么可能休妻。

    錢氏生了一兒一女,對表姐的孤女更不以為然。江書恂這時候表現出了江家人的性格特征,她不過七八歲,已經能做到對別人一家四口快快樂樂生活,自己獨自在大院里寫字看書了,有再多的眼淚都只哭給郭媽。江懷南偶爾和女兒一起吃飯,他發現小的時候根本離不開自己的女兒越發疏遠冷漠,他知道是自己錯了,他害死了女兒的純真和活潑,他只好加倍地在金錢上補償。江書恂的衣服鞋子一定是最好的,市面上有什么新奇的東西,即使弟弟妹妹們還沒有,只要江書恂想要,江懷南都會買給她。她不要去女子師范,要去德國人辦的中學,后頭的太太剮了她一眼,說她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外國人的學校是自己上得起的么!此時江懷南和錢氏的感情越發稀薄,他更后悔犧牲了自己和女兒之前的感情去討好這個市儈的女人,他讓太太閉嘴,立刻請了德文老師給女兒補習功課。江書恂雖然不喜歡讀詩文,學習也不用功,可學語言還是很聰敏的,江懷南幾乎對女兒百依百順,只有一樁事情任江書恂哭天抹地,他都不答應。

    此時白家老太太已經去世了,老太太臨終前拉著外孫女的手哭個不停,老爺子沒過幾個月也不行了。老爺子去世前極不放心唯一的外孫女,他叮囑女婿一定要把孩子嫁給遠在上海的趙家。趙家老爺子是他年輕時的摯友,本來有心把女兒訂娃娃親,可人家已經有了娃娃親了,二人就約定孫輩間一定要結姻緣。江書恂是江家的女兒,白老爺子本來沒有權利插手外孫女的婚事,可江懷南雖然續弦了,對自己仍然敬重、孝敬,白老爺子唯一不放心的就是這個漂亮秀氣的外孫女還沒有可以托付終身的對象。雖然彼時的江書恂不過十六七歲,可白老爺子將死之前萬分擔憂孩子的未來,他重新與老友商議了孫輩的婚事,趙家有一個獨生孫子,飽讀詩書,只比書恂大兩三歲,也尚未婚配。江懷南答應了白老爺子的請求,和趙家互通了婚帖,之后沒多不久,趙、白兩家的太爺就都去世了。

    江書恂聽說外公要把自己許配給趙家,她又哭又鬧,說自己根本不認識趙家少爺什么品行、相貌,她死都不要嫁到那么遠。江懷南頭一次對女兒露出嚴厲的面孔,說過了一年的孝期就立刻辦了婚事,其實把女兒嫁到那么遠的陌生地方,他怎么能放心得了。后來他苦笑著想,把女兒丟到那么大的大院里孤零零地長大,她就像一個飛不高的風箏,好像還有一根線牽在自己手里維持著關系,其實彼此間離得那么遠,他怎么好意思說不放心呢!江書恂哭得喘不過氣,她哭媽媽哭外公外婆,哭自己要去找媽媽找外公,她寧可死了都不嫁!江懷南聽到女兒哭自己的媽媽,眼前又浮現了頭一個太太蒼白、瘦弱的美麗面龐,她含著苦澀的微笑好像在譴責自己的冷漠、失職,譴責自己拿女兒賣人情。江懷南看往日里溫和嫻靜的女兒天天發脾氣,心也軟了,他有心取消婚約,哪知道趙家少爺是個先進青年,自作主張下了退婚書。這樣,鬧了一個多月脾氣的江書恂才重新快活地笑了,江懷南一顆心全掛在女兒身上,女兒笑了他也才輕輕呼了口氣。本來他根本就不愿女兒嫁那么遠,隨即開始在山東尋找合適的年輕人,只要留在自己身邊就好。哪知道女兒興高采烈地拿著報名表說要參加預科考試,通過了就要去德國念大學,后頭的太太正在吃飯,一摔筷子就走了。

    江懷南知道太太抗議的是什么,他根本不善經營祖業,加上自從青島落入日本人的手中,苛捐雜稅讓他被迫成為了一個敗家子。起先買衣服買玩具,請德文老師,這都是小錢,江懷南說這都是江書恂媽媽的嫁妝錢,后頭太太也就閉嘴了。但現在去德國讀書,江家還要賣多少田!可他那時更是心酸,女兒根本不知道爸爸的愛,女兒只想追求自己的自由??伤钟惺裁春谜f的,為了后頭太太的兒女,他本來就沒給女兒什么溫暖。江懷南想勸女兒能不能就在本地或者去北平讀書,江書恂立刻眼淚汪汪的,一看到女兒流淚的樣子,江懷南立馬想到女兒剛失去母親時哭著睡著的可憐模樣,想到自己自私冷漠了這么多年,索性放手吧!

    女兒去德國了,那根線越來越長,江懷南連天空上的一個小小的黑點都看不到了。江書恂好幾年都沒回家,只是偶爾寫信回家,口氣還沒給郭媽的信件親切,信里時時說預科畢業了、進新的年紀了、有新的大活動了、讀碩士了,只有一個宗旨:要錢。江懷南不斷變賣祖產,和后頭太太的吵鬧愈發猛烈,不過絕大部分時間是錢氏指桑罵槐、跳腳哭鬧,江懷南充耳不聞。他就擔心一件事,女兒一直沒提戀愛,他怕女兒因為自幼家庭的冷漠而對婚姻失去熱情,可他只是爸爸又不好過問,郭媽又什么都不說。這時候忽然接到一個陌生太太的電話,劈頭蓋臉罵他教女無方,不守婚約和別的男子鬼混,江懷南知道女兒品行端正,只是這個太太不同意自己女兒和她兒子戀愛罷了。江懷南有心勸這個太太不要干涉年輕人的感情,可這個太太更加暴跳如雷,讓江懷南看清楚自己,一個落魄地主的女兒怎么有資格和北平大醫院院長的千金比。江懷南是有自尊的人,他雖屢試不第,卻以文人自詡,這個太太既然如此不恭敬,他立刻大聲說對方怕是誤會了,自己女兒畢業了就會回青島完婚。說罷,他對北平吳家厭惡十足,并且立刻修書給女兒,讓她和這個青年分手。

    這個太太就是盧韞莛。盧韞莛得到了江家的保證,回頭又不斷寫信逼迫兒子分手,卻沒有得到任何回復。她思考后重新寫信,開始哭訴自己的孤獨、寂寞和思念。說她人生地不熟,人老了要落葉歸根。她是蘇州人,為了兒子活在北平已經不易了,讓她老婆子去德國更不可能,如果兒子忍心,她就一個人孤苦地死在北平。至于這些年黃院長一直栽培吳霜威念書、又把獨生女嫁給他,這份欠下的人情他就別管了,她只能把家產變賣了捐香火錢,再去寺廟剃度出家,以此贖罪。她是如此確信兒子的性格:正直、善良、沒有私心,她沒有再提江書恂,只說所有的罪孽自己來扛,不久后她就收到了兒子的回信。盧韞莛知道兒子的內心受到了動搖,她請黃家的小姐寫了幾封信,就是問他的學問現在如何了,爸爸的醫院很希望他能回來效力,做祖國的棟梁。每封信都附了林小姐的照片,眼兒細細長長地一直在微笑,笑得吳霜威心中難受。他當初同意和林小姐訂婚,一是自己家境普通,能出國讀書實在是人家的功勞,他沒有理由拒絕黃院長的好意。二來黃家妹子當時雖然年幼,卻也是不錯的相貌,吳霜威想如果娶,自己不虧本;如果不娶,反正等黃家妹子長大還有很多年,不如拖欠著。吳霜威聽到江書恂的質問和哭聲,越發覺得自己自私,女友往日的撒嬌都成了蠻橫不講理,他一直被母親和黃院長百依百順地培養著,他恨女友這時候為什么不能理解一下自己!

    可盧韞莛還是沒收到兒子的回信,她慌了,按照心理戰術,兒子此時應該回信給黃家的??!她低估了兒子對江書恂的愛,也低估了江書恂的自尊和敏感。就在冷戰后的不幾天,江書恂冷靜下來覺得自己也有錯,不能給情人太多壓力,她想主動道歉,卻無意發現了男友似乎有向未婚妻妥協的傾向。江書恂覺得臉火辣辣的疼,他們確定情人關系后吳霜威提過自己有未婚妻,江書恂一直以為是像自己和趙家那樣未曾謀面的娃娃親,卻原來吳霜威和這位林小姐認識很多年了。她感到自己被欺騙了,吳霜威實在卑鄙可惡,她更不愿自己墮入這樣無恥的境界,江書恂想也沒想立即回家了。江書恂決絕的態度讓吳霜威驚醒,他要挽回這段感情,也立刻追去了青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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