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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七章(2)

    第七章(2)

    作者:丁也林    

    方滔說,不能因為他們是醫生,便總以為自己一輩子只能救人。江書恂便疑惑:“咱們有政府,不該是聽他們的號令么?”

    可吳正豪說,其實中日戰局早就吃緊,華北局勢一觸即發。起先他肯定也不愿這時離開上海,但他父親說得對,現在走還留個好名聲,再晚一些就要背負罵名。

    江書恂知道吳正豪未必愿意做茍且偷生的人,只是她突然想到了方滔。方滔說要把他自己的生命整個獻給國家,當時她雖感動他的熱血,但仍斥責了他,說他太沖動。江書恂當時只是想人人各司其職,醫生做好自己的本行救人,官員士兵做好自己的本行救國,何必跨行,可現在她想可能方滔是對的。

    “尊父母呢?”

    吳正豪說他們自然會留在上海,江書恂又莫名有些心安,想吳正豪只是年輕,便知無不言罷了。上海是遠東第一大都市,繁華程度在她看來遠不輸巴黎、倫敦,若是此地也失陷了那這世界不如說幾近毀滅了。

    “江醫生,我看您倒不如早點也去美國,以免受戰爭波及?!?br>
    江書恂微笑著不說話,她想吳正豪繞了一大圈,還不是勸自己走,又或許是Eric說了些什么。不過趙家根基在浙江、上海,豈能說走就走,更何況他們夫婦要么去德國要么去日本,去美國這么陌生的地方實在令人惶恐。

    “老師這是要去美國了,還是舍不得我?!彼腴_玩笑。

    “爸爸不去美國,他要留在上海?!睍岳俸鋈谎蹨I盈盈的:“江醫生,您幫我勸勸爸爸,我不舍得留他一個人在中國,您一說,他肯定聽?!?br>
    今宵喲今宵,

    又回到春的懷抱。

    再給我花一般的夢吧。

    他是為你來的中國,肯定愿意為你離開。

    原來曉蕾早就看出來了。曉蕾看得出,吳正豪如何看不出,世間男女都在這曖昧中。Eric不敢看江書恂,這話倒真不是他挑撥女兒說的,可多說無益。

    “上??刹皇悄阏f的么,這么大的城市要是也淪陷了,美國哪能好到哪兒去!”他揮揮手,故意用快活的語調說。

    賓客怡怡的氛圍被打斷后也難再維系,趙家住得遠,吳正豪最后才把江書恂送回去。江書恂偷偷望著吳正豪,于是吳霜威如今的面容時時在眼前浮現著。她想命運真是奇怪的東西,年幼的曉蕾也愛慕著吳霜威,但她那時哪懂愛情;江書恂也不嫉妒,她知道吳霜威的心只在自己身上??蓵岳僖庾R到了他們的相似了嗎?

    “江醫生,我有很多抱歉和感謝一直在心中,卻總也沒機會跟您說?!?br>
    吳正豪從鏡子里見后座美麗文雅的女醫生陷入了沉思,臉上現出的淡淡悲傷的神情和她白底淡綠色紋路的旗袍很相宜。

    “應該做的事,我先前也錯怪你了??伤∥抑毖?,吳先生您不應該走……唉,算了,您有您的道理?!?br>
    “對不起……辜負您的信任了。江醫生,您家里最近還好嗎?”

    吳正豪去送請帖,和林文漪打了照面,他隱隱覺得這女學生有些眼熟,應在哪里見過。趙正楊的性格是不會接的,可江書恂賭氣接下了帖子,吳正豪便見識了下林文漪鬧騰的功力。別人的家事他無力摻和,他只是不忿趙正楊的三心二意,要沒有他的縱容,哪有客人、學生對女主人、師母這么不客氣的。

    江書恂不愿提過去的事,她忽然問:“吳先生,您家是從天津來的,您在北方可還有什么親戚么?”

    春日的夜頭短了。

    阿金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遠遠看到江書恂下了車,隔著柵欄就大聲喊道:“江醫生,儂回來啦?”她迫不及待地拉江書恂去看Niki和小貓,江書恂微笑著,卻想這個小女孩很可憐,分明一只小云雀卻被鎖在這院子里。

    屋子里已經準備要開燈了,屋外卻還能勉強讀書的亮光,趙正楊聽到妻子的說話聲,打開二樓的窗子朝下望著輕輕叫了聲太太。江書恂懷里抱著小貓,一手牽著Niki,下意識地抬起頭微笑著答了一聲,趙正楊忽然覺得眼睛有些刺痛。外面的天空還是淡淡的藍色,再遠處靜靜地有些發暗,他的太太嫻靜地站在院里,好像一幅畫似的刻在心里,趙正楊忽然覺得這樣的生活真叫人不舍得拋棄。江書恂也微笑地望著丈夫,他灰色的褂子、蒼白的面色和鐵紅的窗口也印在江書恂的心中,讓她暫時忘卻了吳霜威的苦痛。趙正楊心里翻滾著有許多話說不出來,說了聲吃晚飯了,他看到妻子微笑著點點頭,忽然很大聲地叫道:“太太你站著別動,我下來接你?!苯瓡吐犚娻痰囊宦?,大概是他跑出門順手帶門的動靜太大了。

    江書恂看著丈夫直喘氣的樣子有些好笑:“你跑這么快,難道飯在我這兒?”阿金在抿嘴笑著,還是劉太太站在屋里叫她不要看熱鬧了,回屋吃飯了,阿金才嘻嘻笑著跑回屋,還有些不舍地回頭看了幾眼。

    郭媽想先迎出來的,可趙正楊急巴巴地跑下樓,老太太的話就藏在了心里,她想問:你們這次去學堂,是不是姑太太嘴不嚴實,把吳霜威的事說出來了?

    是沈雅琦說的。

    不全怪沈雅琦,她也沒想讓趙正楊聽到,是趙正楊進廚房時無意聽到他們夫妻提到過江書恂在德國的事。他本也沒有太大的好奇,忽然隱隱聽到沈雅琦說什么“彈得一手好鋼琴”,名字隱隱叫什么霜威。趙正楊才意識到太太的那架鋼琴是為了誰買的,他心中無鬼,便很直接地問郭媽,老太太嚇得手中籮筐都扔了,趙正楊想有些事得說清楚,當然他并不懷疑妻子的品性。

    “太太,你等我給你看點東西?!壁w正楊舉著手里的相冊有些激動,也有些害羞:“我找了一下午,忽然想到過去好些事情,就想著一定要跟你講講”

    江書恂笑著:“你倒也好玩,自己想講就講,別人可樂意聽么?”話雖如此,她坐了下來:“那您邊說,我邊等著吃飯?!?br>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走廊的燈也點了起來。阿金叫了兩聲江醫生,郭媽跑了出來:“什么事?”小姑娘指著小貓,有些不樂意:“咪咪剛才叫了?!惫鶍屜胴焸涞脑捯仓v不出口,阿金人小鬼大:“婆婆儂在擔心啥?趙教授今朝好著呢!”

    “這是什么時候拍的?”

    江書恂接過丈夫手中的照片,是他和一位日本少女的合影,少女個子嬌小,但黑白照片上模模糊糊看不出容貌,江書恂便想到黛玉,暗自羨慕她熱烈的美貌。她猜到這恐怕就是芳子,又見趙正楊神情有些苦楚,想何必刨根追底地觸別人傷疤,推己及人這點道理她還是懂的。趙正楊見妻子把照片放回相冊又去翻下一頁,急忙阻止了她:“太太,這是我在日本鄉下時候的生活?!?br>
    “那時候我在日本生了肺病,不得已休學了半年,身體也不健康,心情就更不好了。與我交好的一位日本同學請我去鄉下散心,他的家就在芳子旁邊?!?br>
    心情憂郁的青年遇到溫柔善良的日本少女,發生愛情在所難免,江書恂苦笑道:“先生,你以前就講過了,我也不曾怪你?!笔聦嵣夏菚r趙正楊提出的退婚對現在的生活是沒半些影響的,至于過去他曾愛過誰,江書恂更是無所謂,她忽然想走,因為不免想到吳霜威。芳子是死去了,安靜地死去只讓人心中充滿淡淡悵惘,可吳霜威還活著,以令所有人都痛苦的面貌生不如死地活著,江書恂一刻也坐下去,怎么不可能從芳子想到吳霜威??!

    趙正楊見妻子要走,急忙拽住她,江書恂很焦躁地要推他:“對不住了先生,我今天累了,改天再聽你的故事吧!”趙正楊更加著急了:“太太,我是萬分抱歉過去的作為對你造成的傷害,不過我想既然費了這樣的周折,我們還最終依然是夫妻,就該彼此坦誠,我也愿聽聽太太講講過去的事,生活也好、上學也好……”

    廚房水龍頭嘩啦一聲,郭媽要關水龍頭的,一緊張反而開得更大了。江書恂明白丈夫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心里也有鬼,吳霜威現如今就在學堂待著,雖然面目全非,可依然是吳霜威。江書恂心中痛苦且羞愧,眼淚就流了出來:“你的用意是來拷問我的么?”

    下午的時候,趙正楊忽然對鋼琴發生了興趣,郭媽本沒有在意??伤蝗粏柟鶍屨J不認識霜威,是不是這個人的鋼琴彈得很好時,郭媽猜到趙正楊大概是聽到了什么。他今晚突然講自己的事,無非是想拋磚引玉,讓江書恂也說出些什么。郭媽在心里罵趙正楊的狡猾,她的孩子誠實又不懂計謀,要不是吳霜威是她最大的忌諱之一,怕早就被套出話來了。老太太緊緊抱著江書恂:“正楊,過去的事誰也不想追究的,你又何必……”趙正楊知道她倆誤會自己究責,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好讓開道路讓妻子上了樓。

    “太太,我沒有想讓你不開心……我只是希望和姑姑姑父那樣生活,沒想到讓你不開心,太太,我是希望咱倆和他們一樣生活?!?br>
    他們夜里的時候聽到下雨的聲音,連綿不絕的惆悵。江書恂在夢里不需要這般的拘謹,她可以明明白白地在吳霜威面前坦誠自己的性情,無論歡笑悲哀。她想到了過去吳霜威帶她騎馬,她因為害怕總是遠遠地站在陰涼的地方,直到吳霜威再三歡快地叫著她:“書恂,你真的不來試一試嗎?”江書恂才怯怯地走進馬場。

    那時候的吳霜威健康、英俊,他握著自己的手手:“這位美麗的小姐,你傷害我的心?!蹦菚r候的情話,怎么說也不怕酸牙。江書恂輕輕撫摸著馬身上的毛,柔軟的而順滑的毛,那匹馬也親昵地蹭著她的手。吳霜威熱切地看著江書恂,江書恂卻突然說:“不,我不要騎馬?!北愦舐曅χ苓h了,站在遠處向吳霜威招手:“我看,你騎!”

    江書恂在夢里好像又遇見了那匹馬,那匹馬用它毛茸茸的頭蹭著自己的手背,很是舒服。她猛然驚醒,這是在上海。原來趙正楊睡得人往下掉,頭發一直蹭著自己的手背。江書恂怕驚了他,輕輕地給丈夫蓋好被子。她想,Eric說得對,吳霜威的確是過去了??伤€是沒有做好向趙正楊坦誠心跡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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